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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小旅行之竹北免費公車 (I)

雖說已經到了十月, 理當是秋意盎然的節氣, 整個下午還是在熾熱的烈日下把屋內烤得像蒸籠一樣。 待在屋中, 一個人開著冷氣不但浪費也對不起其實不到三十度的氣溫, 一股走吧出門去的衝動, 鞋子一穿就拎著已經凍在櫃中已久的相機決定來個跟平常不一樣的小旅行。

一向對竹北市的道路品質與所謂的建設痛恨有加, 想到最近開線的竹北市免費公車倒是充滿著許多好奇與一點點的感激, 至少每年讓人泣血的稅金還有那麼一點作用。

走到了離家有點遠的站牌, 沒什麼人走動的人行道旁還好有棵可以遮蔭避曬的行道樹, 吹來的風很難形容那到底是熱氣還是涼風, 一陣陣吹來雖然舒服了一些但也發現衣服的胸口上已經被慢慢滲出的汗水改變了顏色。

「今天穿錯衣服出門了。」 我想。 還沒出發可能就要穿著兩種顏色混雜的上衣開始我的旅程了。

最近看著這些裝扮的花花綠綠的免費公車滿街跑, 一如往常的, 我越是要搭這些車, 就越是等不到。 每次這種場景, 耳中就又不免響起 The Beatles 輕快的 Get Back。

Get Back, Get Back, Get back to where you once belonged。

雖說這樣的曲子不算是應景, 但等著等著心中又開始咒罵起來, 而不斷吹來的風的確是讓我有點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看著遠方轉過來的公車, 剛剛的怨念一掃而空, 出發前的心情很快又回來佔據著大腦, 讓腎上腺素開始噴發。

一上了車, 司機很精神的問好, 我在回禮當時突然打個哆嗩。 好冷, 剛剛已經汗濕一半, 猛地進了冰了好幾個小時的冷氣車廂內, 也沒心情跟司機多說兩句。 眼睛掃過一排排的位子, 想找個可以曬到太陽的位置來平衡一下溫度, 前座幾排幾個皺紋滿面的老人家, 眼睛骨溜溜的盯著我看, 他們可能心想, 現在還有年輕人 (我跟他們比我是小朋友了) 來坐這種車喔。

找個位子坐下, 他們結束了剛剛對我好奇的沉默, 繼續他們的閒話家常。

後面不知道多遠冒出一個婦人的聲音, 「啊你是要去哪, 這會在家樂福停車喔!」

我知道那不是跟我說的, 旁邊戴帽的老先生很自然地接住了這個問題, 一口濃重的客家腔講著台語

「我們是坐車去玩的啦! 」

老先生後面一位已經直不起腰的老太太, 轉頭看著我, 塌陷而緊閉的嘴中還哼的笑了一聲。

不一會公車就到了家樂福站, 所有人都要下車。 因為老人家多, 全部人下完就花了好幾分鐘。

下了車後, 他們好像開始選車, 七嘴八舌地討論哪一班車會開到哪裏。

「我要坐那一班啦! 」剛剛從後面問話的聲音, 我倒是一下就熟悉了。

「那班厚, 繞比較遠, 我以後都要坐那班啦! 」

嗯, 我真的很確定她們各自的目的就是搭車出門晃晃, 反正都不用錢, 繞一繞在車上還真能交些朋友, 只要最後可以回到家就好了。

一部大巴士開了車門, 幾位剛剛跟我同車的老人家又慢慢往車門移動。 我跳上了車, 確定這班車有到竹北火車站之後, 開始看著他們又在討論路線的問題。 其實當初新竹客運在訂定路線時, 真的應該跟這些長者好好討論一下, 畢竟給予他們最高等級的風景路線也是應該的。

他們慢慢上了車, 司機後面坐著一位老太太, 是剛剛戴帽的老先生一步一步扶著她上車的。 一坐下她就開始舒展筋骨, 把手臂舉得老高, 還順便拍了幾下掌心, 看來真的已經坐車坐蠻久的。

巴士緩緩地開出停車場, 戴帽的老先生像第一次搭車出門遠足的小學生一樣, 不時的把脖子伸得老長, 東看看西看看外面。 免費公車剛開線幾天, 我知道他一定不是要看車外的風景, 倒是覺得他比較關心這班車會怎麼走。 我左邊的老太太一樣是剛剛那位, 睜大了眼睛一直看著我, 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似乎是得意著她今天找到了另外一種生活的樂趣。 哼, 她又笑了一聲。

車子離開了寬敞的光明六路, 東拐西拐進到了中正西路, 這時我抬頭看到我上方的路線圖才知道我搭的是麻園溪洲線, 也才知道原來這班車要繞這麼遠, 怪不得剛剛那位太太選了這班, 的確是繞最遠的一條線。

中正西路車多路窄, 一路上還有一堆併排停車買飲料的車。 出了白地, 車少了之後速度開始比較順暢了。 戴帽的老先生還是不時伸長脖子東看西看, 嘴中還一直嘟囊著, 我想是講給他前面的老太太聽的。

眼前的景象開始改變, 一塊塊破碎的田地開始出現。 下午四點的太陽把田中的稻子照得翠綠, 偶爾出現的溝渠也在斜陽下閃閃發亮。 雖說我號稱在竹北住了六年多, 同樣車子還是在竹北市的行政區內, 但看見的風景已經大不相同, 也開始陌生了起來。 到現在開始, 我才真正有一種出了門旅行的感覺, 不由自主的開始哼起歌來, 心情這時是好的。

路越開越窄, 窄到已經無法與對向開來的車子會車。 有個彎, 公車還要進退兩次才有辦法轉得過去, 我們彷彿是開進了人家的院子或是曬穀場裏。

天啊, 竹北還有這種地方。

其實我倒是希望現在下點雨, 雖然我知道我的包包內並沒有可以擋雨的任何工具。

戴帽的老先生突然站了起來按了下車鈴。 世界真美妙的曲子有點沙啞的響著。
到家了吧, 我想。

車子停下來, 他, 他前面的老太太, 跟坐他後面不時盯著我看的老太太都一起慢慢的走向車門。 最前面的老太太拿起袋子裏的一包餅, 塞給了公車司機, 我從他前方的照後鏡看出司機先是愣了一下。 老太太下了車, 戴帽的老先生扶著他, 司機伸手要把那包餅還給他們。

「沒關係啦! 」老太太說著一種長輩對小孩, 溫柔但命令的語氣要司機把那包餅收下。 司機先生只得照辦。

這是另一種鄉下生活的情趣, 人情味像是那包餅一樣, 簡單而溫暖。

這讓我想起很多年以前搭苗栗客運到某一個我不記得的地方, 司機開著開著突然在一個沒有站牌的地方停下。

這地方沒站牌啊, 我探著頭看外面。 剛剛好像也沒有人拉下車鈴。

碰的一聲, 司機控制的電動門打開了, 路邊突然跑來一個小孩上了車, 手上拿著看起來有點燙手的便當盒, 不銹鋼的外殼已經滿是刮痕而顯得有點老舊, 司機接過便當放在引擎蓋上。

「筷子啊!?」司機大聲的用客家話說著。

小孩迅速的退出, 轉頭奔跑著進到屋內, 幾秒鐘後他又跑著出來手上拿著一雙木筷, 一腳踩在車門的踏板上, 伸長了手把筷子遞給司機。 接過筷子放在便當旁邊, 小孩像剛剛一樣迅速地退出車內。

碰的一聲, 車門又關上了。 公車又繼續往前開動著。

短短幾秒鐘時間, 整件事就結束。 司機爸爸得到了便當, 小孩完成了任務。 車上有人像我一樣看著過程, 有人不為所動地看著窗外。 一種家人的關愛可以在工作中接收的過程可能像剛剛那樣每天都在上演, 這似乎是坐慣辦公室的我很難想像的場景。

三人下了車, 慢慢的往車後走去, 我看著他們消失在我轉頭能看得到的範圍。
老了就是要有伴, 有伴就是最幸福的。

回過頭來看著眼前綠油油的稻田跟偶然出現偌大的養雞場, 下車鈴又響了。
我要下車了。 又是那個太太熟悉的大嗓門。 不過這時有另一個聲音答腔了, 車聲太大我並沒有聽到
答了什麼。 那位太太走到車前, 轉頭對後面說。

「啊那不你來我家坐坐? 」

我想這是客套話。

車停之後, 那位答腔的太太就真的快步跟上來, 兩人就嘰哩瓜拉嚷著有關絲瓜的事情一起下車, 開始他們另一個串門子的節目。 這時去當客人應該會被留下來吃晚飯吧?

我儘可能在經過每個公車站牌時回頭去看站名, 再舉頭看看我上方的路線圖去瞭解我現在的位置, 在這當下我已經決定這條路線我一定還會再來一次。
不一會, 到了中華路上, 突然又開闊了起來, 但房子車子也一樣多了。 熟悉的街景我感覺到應該快要到我的中繼站了。
到了竹北火車站, 又是另一種心情。 一向喜歡搭火車的我, 就算只有短短的一站就足夠讓我的心情好到另一種境界。

我突然覺得好像有點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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